【街头人物】从“四方”到“灿烂时光”:东南亚多元文化行动的实践

/ 杨洁
逐字稿 / 黄原溢

廖云章

廖云章
曾任《台湾立报》执行副总编辑、世新大学新闻系兼任讲师,二○○六年与夫婿张正,共同协助成露茜博士创办《四方报》,曾任《四方报》中文主编,现为天下杂志教育基金会研发长。


四月初,我来到台北市四四南村,那天刚好有“旅行好市集:从志工到志工企业家”活动。我与云章约了在那儿碰面。我往公益市集方向走去,终于看见一个挂着“灿烂时光:东南亚主题书店”(以下简称:灿烂时光书店)招牌的档口,不过云章与张正刚好都不在。档口的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书,是不同东南亚语言的书籍,志工(后来才知是灿烂时光策展团)刚好正跟停驻在档口前的人解释如何“借书”。是的,不是买书,而是“原价借书”,归还书本后可退还全数金额。

云章回来了,笑容依然满面,说话依然温暖。因为张正需要准备演讲,所以我跟云章就去了附近的咖啡馆。话匣子一打开,云章就笑说:“开书店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事,而现在忙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因为张正今年初发起的‘带一本看不懂的书回台湾’活动,吸引媒体报导,媒体就问那下一步会是什么,他就说开书店,结果大家开始问说书店什么时候开,他又随性地说四月,结果我们就开始找店面。从发想到现在真的要开店,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那天,距离书店开幕时间倒数不到一星期。

张正

张正是电视节目“唱四方”的制作人、中华外籍配偶暨劳工之声协会秘书长、汉声电台《来去东南亚》主持人。曾任《四方报》总编辑、台湾立报副总编辑、世新大学新闻系讲师、永和社区大学新闻社顾问、桃园越南人收容所中文志工、金马奖执行委员会专员。

在“灿烂时光”之前,张正与前四方报泰文版主编林周熙已在桃园创立台湾首间东南亚主题书店“SEA Mi望见书间”。灿烂时光与望见书间的创立,皆因“带一本自己看不懂的书回台湾”而起,活动的初衷是希望到东南亚旅游的民众,可以带一本东南亚语言的书籍回来,让台湾的新移民人在异乡,也能读到故乡的温度。

四方连结:从聆听到主体性培力

在台湾,一般人对张正与廖云章这对伴侣的印象,就是长期关注与积极推动东南亚移民权益的行动者。将眼界从本土转而注视东南亚,是张正受已故恩师成露茜教授送他两本《东南亚史》的影响。间中,张正还去了越南胡志明市学习越语四个月,那段异乡的日子更令他深深体会东南亚移民在台湾的心情与处境。回台后,虽然越语依然是半吊子,却在露茜的引领下,与云章一起在2006年创办了《四方报》(越文版)——第一份由台湾人为东南亚移民工而办的母语报。

四方报

《四方报》意即连结散居于台湾四面八方的移民工,希望透过报纸这个平台,能够集结这群弱势族群,除了相互打气取暖,也能争取自身的权益。如今,《四方报》除了越文版,也有泰文、印度尼西亚文、菲律宾文、柬埔寨文、缅甸文。

《四方报》草创初期,在资源与人力匮乏的情况下,张正与云章宛如八爪鱼般从撰写编辑到印刷推广,都得亲历亲为。有一次,云章收到住家附近一位越南帮佣阿心的信,却看不懂,而此时办公室的信箱也开始塞满了来自各地的越南移民工的信件。为了搞懂这些写在日历纸、单据、病历纸等上的文字,她也决定前往越南学习越文。

云章提到:“我们在开创《四方报》的时候,刚好有个缺口,就是网络还不普及、智慧手机也不便宜。而移民工就用非常多钱打电话,一个月都要打到台币三、四千块。所以我们生意最好的是电话卡公司,他们一买就买全版的广告,广告最多的就是航空公司(机票)、电讯业 。我们对读者采取低价策略,买一份台币20块,尽可能让他们的心声可以被听见,因为他们很需要的是抒发、理解与沟通。”

除了一开始提供信息给移民工、倾听移民工的心声,长期经营《四方报》也开始面对转型的挑战。“我们到了后期,差不多2013年,就开始发现一件事,因为低价智能型手机开始面市,很多人可以开始用手机跟家乡联系,资讯的获得也越来越容易,他(移民工)其实已不太需要靠一个月一份的报纸来告诉他信息。

“我们就开始在思考,要怎么转型。累积多年下来的田野经验让我们发现,主要的问题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台湾这个社会不接纳他们。我们常会受邀去演讲,后来就有一搭一、一搭二、一搭三的形式,就是张正带着我们的外配同事一起去。那个效果非常好,去听演讲的人会看到,活生生的移民工就站在你面前,他会亲口告诉你他的故事。那些大学学生印象最深刻的,都是这些外配讲解故事时,中文讲得这么好,可以这么完整地表达自己,是出乎他们(学生)预料之外。

“其实台湾有很多(新移民)二代的孩子都已经读大学了。我自己遇过,一位二代孩子在演讲最后留下来说:‘老师你刚刚讲的就是我妈妈,我妈妈就是这样。’以前他可能不想告诉别人,或是他会觉得自卑,可是他觉得如果可以这样被理解,他会觉得有点安慰,而且他会想要多认识自己的过去。” 据2015年1月台湾内政部的资料,新移民总数超过百万,包括外裔、外籍配偶49万9千9百人、20万新移民第二代及约55万6千人的外籍移工。

“我们开始培养他们去演讲时,他们只可以讲五、十分钟,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就一个人搭五个,后来他们就越讲越好,越有自信。我们就开始让他一个人搭两个 ,甚至是我们都不出席,由他自己去,他一个人就可以讲两个小时,他就觉得很棒!那不只是表现,也会增加他的收入,所以他的自我感觉,还有社会地位就会变得比较好 。在这短短几年经验,我真的就亲眼看到他们的成长。”

共体时艰:策展团队的形成

有别于一般总是让新移民融入既有社会的各式活动(例如:学习在地语言、文化),云章与张正积极挖掘移民工的才华与故事,透过更多元的方式让他们呈现自己、情感、才华与故事,冲撞台湾单元化的族群价值观,让他们被看见、肯定与接纳。

近几年,由于移民工的权益已成为社会关注的议题,台湾政府与企业基于人权与人道主义考虑,也乐意释出善意协助移民工,却不得其门而入,于是纷纷希望可与《四方报》合作。

“像之前我们办过‘善待在台每一人:你不孤单’的音乐会,效果很不错。可是,这是一般团体做不到的,因为他们不认识这些移民工、没有人脉。因为我们接触的是第一线的朋友,我们知道谁可以唱很好的歌、谁是很好的主持人、谁有很好的表演,而且我们可以跟他们沟通‘他如何沟通’这件事情。他自己站上来以后,他的表现很被赞赏,有所回馈,自己就被赋权,他就会主动说,那下次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继续找我。所以,我们就慢慢变成有点像是一个策展团,一个策展的概念。

“我觉得在那个过程中,彼此都学习到很多。我自己感觉到,也许与其他地方工作不同的是,慢慢地跟他们感情比较像兄弟姐妹。一开始资源比较少,所以其实都有共体时艰,有资源大家就一起共享。有时候,我们必须要表演,每个姐妹(外籍配偶)就要穿上自己最漂亮的服装出来。我们就说,我们今天要出去表演哦,大家一定要弄得很漂亮。但是,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消费,我们也不觉得是在消费他们,我们只是希望可以展现出他们文化里最美的一面。一开始当然会紧张,我们也会陪着一起去,帮忙打气。但是现在反过来,很多时候是他们在帮助我们。”

与其说《四方报》仅是一个东南亚语言的平面报纸,倒不如说它是一种多元文化行动的实践平台,滚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串联、故事、情感与行动力。“外婆桥计划”邀请台湾老师、新住民妈妈与孩子,一起回东南亚的外婆家过暑假,藉此让老师与孩子能直接感受另一家乡的风土人情,消除文化与距离的隔阂,此计划也从开始的乏人问津,到现在已有老师主动要求报名。

另外,他们也相继将投稿至《四方报》的移民工文章集结成书,分别出版了《逃:我们的宝岛,他们的牢》与《离:我们的买卖,她们的一生》。云章与张正先后离开立报集团,仍持续投身移民工权益与文化推动的工作,乐此不疲,包括一起创立东南亚语歌唱节目“唱四方”、第一届移民工文学奖、各自出版了《流浪西贡一百天》与《外婆家有事:台湾人必修的东南亚学分》、发起“带一本书自己看不懂的书回台湾”活动,直至现在开了一间东南亚主题书店——灿烂时光

逃离

《逃:我们的宝岛,他们的牢》与《离:我们的买卖,她们的一生》二书皆收录历年来《四方报》收到的“逃跑外劳”的投稿,或刊登的关于跨国婚姻的第一手记录。此二书为台湾文学的系谱注入了东南亚支脉新的创作泉源。未来新的计划是针对新移民子女的成长经历,出版《茫:我们的界线,他们的眼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灿烂时光

一件独立书店要生存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一间以东南亚为主题的书店。云章笑说:“老实说,我们其实还没有明确的营运模式,现在还在思考中,可是因为我们有很多的志工,他们都会有很多想法。那我们就让志工都来做策展人。

“现在我们在想,我们能为志工做什么。我们想要开一间店,他们都来帮忙,可是这些事情对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是不是在剥削他们的热血?我们可以怎样互相创造对大家的好处?所以,我们觉得要让每个人都可以做策展,然后帮大家印名片,可以出去说我是《灿烂时光》的策展人,这还蛮公平的。我觉得这个光不是聚集在少数人的身上,而是大家一起的。

灿烂时光

张正以“分享”、“相互理解”与“多元美学”的理念经营“灿烂时光”书店,并持有“三不一坚持”的原则:不同于书店,这里只借不卖;不同于图书馆,这里借期无限;不同于租书店,这里全额退还押金;还有就是坚持读者有权在书籍上做记录画线、写眉批,让观点、想法可以相互分享与累积。

灿烂时光,取名自成露茜的传记《灿烂时光:Lucie的人生探索》,除了纪念恩师那一生积极筹办另类媒体的灿烂时光,也希望延续恩师的“让弱势发声”的精神,让在台的移民工可以成为社会的主人,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灿烂时光。

云章最后提到阿桃的故事。阿桃在台湾做了12年帮佣,在这之前,她在越南其实是经营咖啡豆批发的老板,但是有一年因为夏天下雨导致咖啡豆晒不干而发霉,损失非常严重,把房子卖了仍然还不完债务,所以她才决定来台打工。阿桃非常爱画画,从完全没有底子,到靠自己揣摩练习,越画越好,连雇主都帮她报名画画班,每个月的一天假期,她就去美术馆看展。如今她要回越南,可是下一个目标是要申请来台就读大学美术系。

“她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照顾两个老人,但她不放弃自己的灵魂,也不放弃画画,在所有工作结束之后,她就是画画。而且她也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她有家庭要照顾,她有三个小孩,她有先生,可是她仍然不怕。这种独立特质是很坚韧的。虽然在台湾她是一个帮佣,可是在我眼里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其实她更有资格说:我被生活剥夺,但她就是没有抱怨,她是非常正向地去争取她要的。所以我和张正每次都会觉得说,(自己)很辛苦很累,可是当你看到他们,你会觉得我们的辛苦不算什么 ,因为她的条件永远比我们的更少,可是她不放弃的坚韧精神比我们强大。”

或许,就如云章的一篇文章《成露茜的灿烂人生》里的一句话:真正灿烂的是什么?或许不是阳光、不是星光,而是善良又好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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