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影像】命运巨轮下的选择

文 / 林宏祥(前新闻从业员)

电影剧照皆取自《JAGAT》 FB

2015年岁末,本地印度电影《Jagat》把生活角落里我们有意无意回避的故事搬进电影院里,逼我们用一个巨幕与座位之间的距离,面对现实。

这一次,殴斗的动作镜头没刺激快感,即便娱乐也只能勾勒苦笑。这一厢Apoy的叔叔挨拳忍痛脱离了黑帮,那一厢Apoy从成人手中递过香烟,眺望前方一望无际的垃圾。命运,总是比现实还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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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Jagat》剧照

电影让我们目睹恶劣的循环,环境如何糟蹋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个体,而个体的互动又如何把原本就不堪的环境变本加厉。此电影回避了警察的角色,但我不认为导演是在暗示黑道自有一套处理矛盾的秩序,倒是电检局那道无形的规矩清晰了起来。因此,那些搬不上大银幕的故事、遭噤声的呐喊、被消音的哽咽,比酗酒、吸毒、群殴,甚至是贫穷,更为震撼。

我没有太多印裔朋友,却有采访印裔社群的经验。我一直认为,扣留所死亡是马来西亚印裔社会最写实的悲剧。涉嫌偷摩托,或打劫,然后被抓被关被拷打,最后就化成离奇死亡名单上的一个冰冷数据。(编注一)

即使过了很多年,我都无法忘记那天中午,这个印裔妈妈眼中的痛楚与愤怒。24岁的孩子当年被警察扣留,莫名其妙变成一具巴生河里的腐烂尸体。送孩子最后一程,妈妈来到了十五碑警局,对着门前站岗的警员怒骂:这是我的孩子。我很心疼。我不要再看到其他人的孩子也和我的孩子一样。

旁边的印裔政治人物主动为我翻译,解释甩椰子的习俗。他可能惊讶一个华裔记者会来采访这么冷门的新闻,于是对我格外热诚。几个警员在那个悲伤的背影离去以后,用脚把那颗破而不碎的椰子踹到一旁,嘴角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意。看待生命的态度如此轻薄,生命究竟还剩下多少重量?

电影不能只留下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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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5日,Hindraf号召超过3万名印裔在吉隆坡举行大集会,示威过程遭防暴队镇压。(照片取自网络)

马来西亚印裔人口早已跌破10%。我记得印裔社群领袖喜欢这样调侃:我们既不是掌控政治支配权的马来族群,也不是掌握经济脉搏的华人,更非国际媒体会关注的“原住民”。这种抱怨酿成2007年那场惊心动魄的Hindraf集会(编注二),掀起振奋人心的Makkal Sakti浪潮。惟好不容易结集的力量,却因领袖的分裂,一哄而散。

回到当下,说真的,居住在城市里的我们,接触的印裔多为精英阶级,低下阶层的实际矛盾与困境,可以是假装看不见就能回避的问题。用一种“你不偷不抢警察也不会抓你啊”的口吻,就能够先发制人地把症结逼进死角,不见天日。

这种惰性无意解决问题。“不拷打罪犯怎么会招认呢?”、“如果被抢劫的是你妈妈,你还会说狠狠抽他一顿不人道吗?”……再来一些“虚伪的大爱”、“被邪恶利用的仁慈”等等的标签与嘲讽,这个社会就不得不迷信,硬拳头即是硬道理。

但电影揭示的是一个黑暗的环境,人被卷入恶性的漩涡里,在不同的位置与阶段犯下大大小小的过错。人难免会错,但我们不能以一个人犯过最坏的错来定义他生命的所有价值。更甚的是,我们要建立什么样的规范,让犯错的人不会越踩越深,直到一个完全无法回头的地步?

换句话说,即使一个24岁的男孩真的偷了摩托,这个国家或这个社会是不是只能用一具腐烂的尸体,惩戒他的过错?如果偷摩托的答案是死亡、偷牛仔裤的答案是死亡、吸毒的答案是死亡、打劫的答案是死亡,在一个过错有轻重但惩戒没比例的环境里,谁有可能重生?

一个人的悲剧命运,是性格使然;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的悲剧命运,是制度使然。我们或许该问:在命运沉重的巨轮当前,我们是否能选择?我们能有什么选择?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个或更多的出路,不让恶性的漩涡越卷越深?如果每一步都是错,我们是不是可以制造多一点选择,让一些较轻的过错,有回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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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Jagat》剧照

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不能只有一种选择,就像把教育视为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不擅于死背乘法表的Apoy,能不能以作画展现自己另一种才能?而如果他不那么主流的才华也得到认可,他会不会就没那么轻易自我放弃?

这些年来,印裔低下阶层就在酗酒、黑帮、群殴、偷窃、抢劫的恶性漩涡里打转。我们用刻板印象定义了他们,也同时为现实定格。这个国家似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阶层的困境,只是惯性以一种残酷的暴力,或掩盖或省略里头的种种矛盾。扣留所长长的死亡名单,就是实例。

换个角度,他们也因此自我防备,以宣泄一种粗糙的种族情绪,来反击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歧视与不公义。电影里破碎的情节与画面,在不同地方找个主角就能上演。

在马来西亚这个国家的制度下,我们同样没有很好,但相对具备选择。还有选择的我们,应该为没有选择的他们,制造多一些选择。否则,电影院里90分钟后只剩下我们的无限唏嘘,电影院外90年后还是要听见他们的无尽叹息。

(编注一)马来西亚经常发生扣留所死亡事件,国内非政府组织呼吁当局成立“独立警方投诉及行为不检委员会”(IPCMC),以防止警方滥权,保障人民权益;并且也呼吁当局关注被扣留者的医疗权益,然而都未得到当局的正视。根据人民之声《2015大马人权报告》,2015年共有11人在扣留期间死亡,死亡原因包括健康问题、暴毙、自杀等。

(编注二)Hindraf,全称Hindu Rights Action Force,中文译作兴都权益行动委员会,简称“兴权会”。这是个由30个印裔非政府组织联合成立的团体,其目的是捍卫印裔社群在马来西亚的权益。2007年,兴权会发动各种社会运动,其中包括11月25日的吉隆坡大示威,吸引超过3万人出席。兴权会的运动,被视为是促成2008年政治海啸的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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