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人物】身边的他们——移工的故事(中)

文 & 图/ 苏靖怡 、萧玉祥 、彭琪媗 、邬浩然(新纪元学院媒体系学生)

编按:本文是新纪元学院媒体系学生在《专题报导》这门课的报导练习。同学对于报道的努力与观点分析,值得鼓励,故此刊登,希望可以将同学的成果与关怀让更多读者阅读。


移工的故事(二):为生活奋斗的战士——Mas

Muhamad Rizal来自印尼,在这里大家都称呼他为Mas,据说Mas是老大的意思,顾名思义,除了雇主之外,Mas其实是在批发厂内最为年长的工人。

今年47岁的Mas,来自一个清贫的家庭,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三个兄弟姐妹及奶奶,一家七口生活在一起,爸爸是家中的唯一经济支柱,一个盖子要盖七个窟,仅靠爸爸的收入来撑起一家七口,确实是很困难的事。

Mas在中二就辍学,并开始出外工作,“我喜欢上学,但家中经济实在艰难,自己也没有任何目标,所以不得不放弃学校、放弃学习”,在中二辍学后,Mas便帮助家里种田,但收入不可观,稻米的收割情况,也因天气的好坏而有一定的变数,若没有任何意外,三个月的收割,获得的薪资仅马币400元,必须全数投进家中,自己并没有留下一分一毫。

1992年,25岁的Mas透过马来西亚亲人的牵线下,从自己的祖国漂洋过海到马来西亚,用劳力去换取养家糊口的收入。当时,在自己叔叔的介绍之下,为了可观薪资,Mas觉得可以照顾家中的一切,决定必须闯荡一次。当年25岁的年轻小伙儿,“见到自己同年龄的朋友,开始成家立业,事业也渐渐起步,有的做了官,有的当了老师,自己却一事无成”。就这样,他带着对家人的思念,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马来西亚工作,一待就是23个年头。

当年,Mas需要一笔资金帮助他越洋来马,他问尽了身边所有亲朋好友,但终究没有人愿意借他这笔钱,没有人相信他可以在马来西亚有起色的一天。最后Mas是用请求的方式,终于在自己奶奶那儿获得了马币200元,之后便迅速到马来西亚,开始了人生中的另一段新的旅程。

节俭过活不外出  努力存钱寄回家

刚到马来西亚的Mas,工作不如他想象般尽得人意。刚开始的时候,Mas是在旺沙马朱(Wangsa Maju)担任粘瓷砖的筑地工人,一天工作时数均为8小时,薪资仅有马币13元,付出的劳动与收成几乎有一大段的落差。若肯加班的话,会另有马币5元的加班费,薪资太少使他不得不另找出路,这份工作在相续8个月半后,Mas在朋友的介绍下到一家批发厂工作,负责排货,搬运,备货等等。这份工作至今已持续了22年零3个月的日子。

虽然都是体力活儿,但他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这里的工人都像我一样是外籍劳工,在这里不会有歧视,大家互相体谅和鼓励,老板也待我们很好”。在这儿工作的时数均为10小时,但薪资比上一份粘瓷砖的工作多了几倍,足够他养家糊口并允许他有存款。

Mas现今的薪资为一个月马币1500元,他每月都会定期寄马币1000元回家乡作生活费,剩下的留给自己做生活费,他并不会一次过把余款领出来,而是放在老板娘那儿,由老板娘替他保管,账目也会让他看,当他需要用钱的时候才会向老板娘请款,他觉得这样比较能存到钱。

在这个百物通涨的年代,要以月薪马币500元过活是一件难事,Mas非常节俭,他领着一部旧款按键式的诺基亚手机,穿着褪色的上衣、斑驳的牛仔裤,物质对他来说似乎不是那么重要。Mas现居由老板提供的宿舍,免去住宿费,钱的去向主要是“吃”。在批发厂内,每个员工会以三人一组的模式,购买一天的膳食与食材。在吃的方面,他也尽量能省则省,“一条十三元的巴丁鱼,三人共享可以吃一至两天”Mas缓缓说道。

Max的工作几乎没有太多假日,一年仅有不超过十天的假日。Mas本身觉得外出就得花费,不如将这些攒起来,寄回家乡减轻家中的经济负担。每逢假日Mas都会呆在宿舍休息,他并不喜欢出去走走,“若有这种闲暇时间,我会睡觉,比起逛街,休息对我来说更重要”。因此,他的行动范围都在加影区内,甚少跨出这个地区,也因此20余年来,Mas的生活圈子就只有批发厂及宿舍两边。尽管如此,Mas觉得移工歧视的问题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自己属于例外,不过Mas对我说“若你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一定也会如同待你”。

亲人长分隔两地  盼孩子平安成长

Mas有过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在印尼,Mas25岁那年,长子出世,现在已经16岁了,现居印尼,由家人照顾,还在就学中,不过第一任妻子已逝世。“好好念书,成人成才,千万不要像爸爸一样”是Mas对孩子唯一的寄望。只有孩子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Mas的第二段婚姻是在马来西亚,“当年我还很年轻,没有想太多,只想有个伴可以陪我过下半辈子”他羞涩地说道。在马来西亚工作那几年,他结识了一位20余岁的印尼籍女子,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厮守终身。当年他们的婚礼也是由现在批发厂的老板及老板娘帮他们举办的,后来妻子还为他育有1子1女,现在一家人除了Mas,都回到印尼定居。

每隔两年Mas便会回印尼探亲,看看自己的孩子来抵思念之情,回到家乡主要是休息,顺便帮家里种田,Mas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已年迈,Mas自然成为了家中的唯一经济支柱,Mas除了要养活自己的妻女外,还得供应家用给家中的父亲、奶奶及继母。

我们访问的这天傍晚,看见Mas正在向老板娘请款,细问原因下发现原来Mas的长子需要一台摩托车供平日移步使用,疼爱孩子的Mas二话不说就去领钱,当然领的都是平日省吃俭用省下来的血汗钱。“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我都忙着赚钱养家,跟孩子分隔两地,几乎没有参与到他的生活,只要他有什么需要,我都尽量去满足他”Mas黯然地说。

现在的他,债务已经清毕,不管生活或是经济都到了一个稳定的水平。唯一的牵挂和梦想是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们健康长大,成人成才,他也无憾了。他就像普通的父亲、普通的丈夫、普通的孩子一般,跟我们并没有不一样。

为了生活到这里工作是逼不得已,而不是选择,很少人会愿意背离自己思念的一切,而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Mas的人生宛如溪流,一路历尽坎坷崎岖的惊险,最终总会汇入平静的湖泊。

Mas

小小屏幕内的家庭照,承载着Mas对家人的无限思念,每每想念家人,Mas便会打开手机翻阅这些照片。这也是他离乡背井后视为最珍贵的物。


移工的故事(四):想要赚钱的19岁男孩—Saiful

在访谈过程中,19岁的他一直以非常害羞腼腆的笑容表情回答我们,加上不大流利的马来文,很难想象他14岁便挑起家庭重担,必须离乡背井。

他是Saiful,来马五年,14岁便跟随村民从缅甸以非正规途径一起来到马来西亚工作,是厂内资历较浅的工人。他们被迫透过非法途径入境是因为准证难以申请成功,加上家乡没有工作机会得以养家活口,只好放险。

像Saiful一样未成年的外籍劳工,每年超过好几万名到世界各地工作。对他们而言,去到异地是为了求生活,只希望家人不必成日为了三餐而苦恼,而不是为了争工作,与本地劳工争那一口饭吃。

就以Saiful来说,他是家中的老幺,拥有11位兄姐。已成家的兄姐们,每个月都是束紧裤带过活,没有能力提供家用给父母亲。为此,年纪轻轻的他便扛起家庭的开销,每到发粮便请求送货司机在送货时,载他到邻近的钱币兑换商店,将一半的薪金寄回家里去。代寄薪水的过程简单,只要给地址,兑换商每次将抽取5至8令吉,只是现在马币下跌则必须抽取10令吉。

钱,是现在最想要的

年轻人应该总是好玩、爱交友的,就好奇地问他在这里或家乡是否有女朋友或伴侣时,他的回答让我们不敢置信。

“我现在没有想这些,我只希望能赚多一点钱回家,等我以后长大稳定了,才去考虑。”他收起腼腆的笑容,一脸正经地说道。来马五年,他没有到过任何景点,甚至没有走出过加影,也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

钱,是他现在最想要的,虽然听起来很俗气,但这就是外籍移工最真实最迫切的目标。我们以为这个年纪的他,加上身处异乡独自打拼难免会感到寂寞,他应该会需要爱人。倘若换成一般身处安乐窝的青少年,早就是“爱情大过天“了。

他笑说他其实非常喜欢上学,喜欢与朋友一起走路去上学。但碍于家里的环境关系,只好被逼辍学,把学习搁在一边,努力地挣钱。缅甸的工资偏低且工作机会鲜少,他只好向邻居借钱来应付来马的(马币)10千中介费,直至今年才刚还清。

在这些真挚又腼腆的笑容背后,他其实背负了莫大的愁绪及牺牲。工厂老板告诉我们,来自缅甸的外籍劳工,很多领的是难民证,这辈子很难再回到祖国家乡去。当我们一味地埋怨他们不断地涌入国内、抢我们国人的饭碗时,其实忽略了这些人生活困顿的一面。

saiful

当我们问Saiful,什么东西是他视为珍贵的时候,他腼腆地回答:“我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留恋的,最贵重的大概也只有我自己。”


小结:“他们”总觉得“我们”很好

“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不属于我们国家的人,没有不同种族的人,只有为了自己的目标奋斗而不同的人。”

探讨“外籍移工”这个专题,接触了很多在过去生活经验不曾接触甚至抗拒的人,也进一步了解他们。最揪心的是Saiful的故事,在整个访谈过程中,只字不提他是否再能回家乡这件事。

访问之初,我们尝试询问一些移工有无受到歧视的案例,希望可以在他们的位置说说他们的内心世界。可是,我们碰壁了。

来到马来西亚那么久,我们访问的移工不觉得他们受歧视。在他们眼里,只有对他们很客气的顾客,以及很大方的老板。或许是他们身处的这个安乐窝没有族群歧视,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也是因为他们不计较、不在意、知足常乐的心态。我们以为会听到他们受到歧视的故事及抱怨,但他们的回答令我们惊讶。对或多或少带点不解、刻板印象的我们,他们没有任何的埋怨。Indarul告诉我们,遇到这种情况时,唯有真心诚意地对人家好,人家自然而然地就不会对我们有敌意了。

其实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没有真正地去实践。

访问时,我们对于他们口操马来文时的对答如流,感到自愧不如,国中毕业的我们,比不上小学没毕业且从来没学习过马来文的他们。他们对马来文的使用流畅度高,在我们思考该如何表达时,他们总是清楚地替我们表达了我们想不出的字眼。

工厂老板娘表示尽管偶尔会有一两个的移工逃跑,但大部分还是很忠诚且吃苦耐劳的。聘请他们除了佣金较低廉之外,也因为他们比较愿意吃苦、勤奋,且工作态度佳。

的确,以“他们”、“我们”来区分,象征着我们之间有分别。我们经常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就是没把他们看作是一个自主的个体,只是一个工作的“机器”。他们经常变成报导上的一个数字、标题内容,以简洁理性的报导带过,可是,鲜少人会去在乎他们身为“人”的面貌与生活,我们想这反而是一个“正常”的社会该去正视的面向。

***点击并阅读上篇:身边的他们——移工的故事(上),下篇:身边的他们——移工的故事(下)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