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关生死读书会】第一场读后感

 

撰写 / 张溦紟(《街报》公共编委会成员、攸关生死读书会导读人之一)
校对 / 杨洁
照片 / 隆雪华堂民权委员会、网络

14500586_168872110226314_5817020398413499969_o本周四(2016年10月6日),应隆雪华堂民权委员会筹办2016年世界废死日系列活动——《死刑,正义的表象?》之邀,《街报》首次在Lostgens举办了“攸关生死读书会——导读张娟芬《杀戮的艰难》”的第一场。

这次的读书会很有意思,参与者背景多元,有曾经接触囚犯的记录片工作者、辩论导师、心理系毕业在人事部就职的、中文系学生、死亡书写研究员、身边围绕着支持废死的朋友。另外,透过第一轮自我介绍,短短的数分钟里,每个人提到为什么想要来参加读书会时,都表达了不同程度的关怀、意识和疑惑,以及如何与废死议题交手的过程。

大家在支持死刑和废死的光谱上,夹在两股同样是政治正确的力量推使下,有自己偏好的立场。但是在面对一些细腻的辩论和质疑时,还是有些犹豫,到底要支持死刑还是废除死刑?张在出版《无彩青春》时,虽然开始关注死刑议题,但关怀多以司法制度与人道的角度出发,对于废死的立场依然抱持观望的态度。就像她分别在《自序》和《杀戮的艰难》的开场所书写一样,曾被一个参加国中国小老师人权营的老师追问,关于废死的立场。当时她身边环绕着许多积极介入废死运动的朋友,她依然忠于当时的想法,回答:不知道。

凡是接触各类凶杀、随机杀人、奸杀等案件的媒体报道,我们很“自然”直接地选择与受害者站在同一阵线,对加害人的恶行咬牙切齿、愤怒不忿,全力谴责加害人的不是。在处处强调理性(去情绪)价值的社会里,张说看见和珍惜这种愤怒的情绪是重要,那是我们想要看见“正义”的动力来源。“他(加害者)是有罪的”,这件事我们毫无犹豫。

为何惩罚:悔过与宽恕

接下来的问题是,应该如何惩罚?什么样的惩罚才算公平?“一命偿一命”应该是最直接了当的等值交换计算法,不该死的人死了,犯罪的人总不可能逍遥在外,残留人间,那对于受害者和受害者的家属情何以堪。我们也担心如果只是将加害者判为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可能还是会为社会留了一个无法预知的后患,像是一个随时会再度引发的计时炸弹一样。我们从“准受害人的角度”,担心自己或其他人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于是支持死刑的一了百了。一位参与者问:除了“准受害人”以外,我们是否还有可能有别的角度看待这个议题?

书中提到了两种罪犯的类型,一个是犯罪以后仍死不悔改的王文孝,另一个是死刑犯的模范生——原住民汤英伸。汤被处决死刑前,提到他不奢望得到社会原谅,但希望自己还是父母心中那个纯洁的孩子。社会对于这两种类型的罪犯的观感也会有所不同:谁比较应该被处死?哪一个比较值得同情和原谅,关键在于罪犯是否有在关键时刻,好好向社会表达忏悔。这也意味着,我们是有可能和愿意宽恕和原谅罪犯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表现真诚的悔过。虽然在现实中,王和汤到最后都通常被处死了。

对,宽恕是有可能的。问题是,如果罪犯被处于死刑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宽恕么?张提到了经典死刑案——芝加哥的丹诺案两个杀人犯吃饱饭没事做,纯粹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精细策划绑架了邻居十四嵗的小男孩,向父亲勒索前就直接在车里把小男孩杀死,两人最后被判无期徒刑。

文中提到,其中一人Loeb从未后悔杀人,顶多悔恨被逮捕。但是,另一人Leopold起初也无悔过之意,直到十多年后才开始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当时犯案的心态。后来,他成为鸟类专家、精通十五国语言,坐牢三十三年,出狱后出了一本书——《Life Plus 99 Years》。出狱后,他还多拿了一个硕士学位、继续研究鸟类、教数学、结婚,享年66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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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为爱朗读》中的纳粹战犯韩娜的经历,是另一个值得习以准受害者角度出发的我们反复思索的实例。 一位法律学者Mike少年时巧遇中年女子韩娜相恋,多年后在法庭上才发现原来他醉心的人曾是纳粹集中营中的守卫。他开始写书,独白自己的两难:全力谴责又想要理解的两难。直到多年后,韩娜诚心悔过,选择自杀。然而,她的醒悟并非来自外加的重刑,而是知识啓蒙以后的自我内心谴责。

张透过这两个例子,希望可以敞开的讨论和追问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惩罚?她发现,宽恕需要时间,这人人可以理解。同一时间,原来悔过,也同样需要时间。我们是否愿意等待那个迟来的悔过/宽恕,同时承担它始终不来的风险?

相信死刑:正义流产的开始

台湾近期的捷运随机杀人事件和小灯泡事件,在台湾社会所引起的种种讨论,引起了在场参与者的关注。有人问,捷运随机杀人犯郑捷被处决的过程是否太快太急。另外,小灯泡妈妈“异于常人”的废死立场,寻求更长远的社会对话和宽恕的态度,溢出台湾社会以外的疆域,成为了某一种示范,让我们愿意花更多时间去迟疑自己一向笃定支持死刑的立场。

讨论过程中,废死活动筹委主席,同时也是隆雪华堂民权委员会副主席饶兆颖提到,我们经常相信死刑是一个干净利落,也是最直接简便的解决方法。不过,我们其实不确定它到底真正解决了什么。例如,杀掉了一个强暴犯,也许真的了断了这个强暴犯再犯案的可能,但并没有真正阻止下一个强暴案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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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开始,每个人都表达了对死刑议题不同程度的关怀、意识和疑惑,以及如何与废死议题交手的过程。

“死刑是一种诱惑。有正义感的人,多少都曾经把死刑,当作是一种实现正义的方式……”书上封面这么写着。虽然我们总是深信“杀鸡儆猴”的道理,包括日常生活里老师对学生、父母对孩子、国家对公民、公司对员工的任何一种惩罚里,都深信这个阻吓的可能效应。张反驳“杀鸡儆猴”的歪理在于,若要杀鸡,正当性应在于“鸡该杀”,而非为了“儆猴”,若鸡会说话,鸡该会想要争取,为什么不是杀掉猴。

废除死刑,不是否定罪犯有罪,而是依然确认他有罪、且该承担责任。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惩罚到什么程度?惩罚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参与者提到,支持或反对废除死刑,最关键的原则应该是对生命权的反省,例如加害者的性命是不是也应该受到尊重?那不是美化罪犯/犯罪的一种美丽的错误,而是视生命是作为一个人最根本、最高尚、最严肃的权利。我们不可以将自己化作至高无上的上帝,落入和复制罪犯当初的犯罪心理逻辑,以暴制暴,把罪犯当作不是人。当我们深信死刑所附带的正义时,却是正义流产(miscarriage of justice)的开始。

我们为什么惩罚?这连带地牵引着我们开始追问,监狱制度(包括马来西亚)是否人道、友善,同时兼具再社会化和矫正(rehabilitation)的功能,让罪犯在监狱里能够获得像人一样平等的对待和尊严,重新学习一些社会技能和态度,才能回流社会。同时,社会对于监狱、罪犯的标签和污名化,如何系统性地阻止一个罪犯出狱后能够成为“正常人”,也是一个长远的工程。兆颖认为,这些一连串的问题才是我们要着手解决的,但我们总是认为处以死刑就能把一个“毒瘤”close case。参与者提到,如何防御罪犯(Prevention)发生经常是我们较少讨论,也是较不愿投入资源长时间作战的面向。

同时,在讨论死刑和废死的争议时,我们鲜少花时间正视:罪犯为何犯罪?原住民汤英申杀害洗衣店老板、老板娘和女儿三人时的过程和成因,总是会成为媒体嗜血、观衆猎奇的视线之外,地毯之下。作为同时台湾人的他,离开受人尊重的部落家族、到城里透过中介到洗衣店工作,九天后发现太累不适合,于是要求索回薪资和身份证不果引起争执打斗。促成汤杀人、陷他不义的社会结构,包括台湾原住民与汉人的阶级、洗衣工人与老板之间的劳资不平等,都是我们选择性撇开不谈的深渊问题。就像我们讨论癌症的成因一样。

死刑风险:误判与国家合法暴力

1181048229书中《自序》曾一开始提到《铁案疑云》这部电影。两个支持废死的男女因分别都有不想活的理由,于是打算捐出自己剩余的生命,精心策划了一场假的谋杀,直至男生被判死刑后,才把相关证据寄到记者的手里,重新揭发司法审判程序,极有可能出现误判的可能。误判的可能是存在的,且经常出现,例如:证据不足、当下讨个説法以除去怨恨的社会氛围等。一旦死刑成为一种人为的终极选择,不但否决了加害者可能悔过和社会表现宽恕的可能,同时也决定了误判以后的不肯逆转。

心理学专业背景的参与者也提到了,如何判断一个罪案是否是“心智丧失/正常”,当中涉及心理学家的主观诠释(有其专业知识作为后盾)。我们多大程度上能够确认自己的决定绝对不会有错? 层层叠叠的制度设计,看似精密严谨,实则也分摊掉了判决死刑过程和决定的责任。“理性、专业分工”的制度设计,其中一种最吊诡的结果是,“没有一个人需要为这个死刑/误判”负责任。

我们也讨论到,赋予一个国家拥有合法的暴力去决定将一个公民处死,是一个危险的做法。不管处死理由如何正当,我们无法避免的是,国家会因为别的因素,如巩固统治权力、或是展现统治的正当性,而将异议分子冠以罪名处死。

另外,狭隘地讨论犯罪/死刑本身,其实经常也忽略掉还在人世间生存的加害者与被害者家属亲友。如果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对加害者无感、宽恕,经常会被视为是一种不爱受害者的表现。加害者的家属也在加害者被判刑后,仍然需要承受种种的负面谴责,而不得解脱。这些应该表现怨恨、谴责的情绪,经常是外在社会先入为主地强加在他们身上,而未必是他们真正的感受。他们在事发之后,经常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整理自己可能的想法和情绪,就急着被表态、被代言。社会有没有允许不一样的情绪和态度,也进一步限制了我们探索其他替代的可能。

死亡,像太阳一样,让人无法直视。我们在亲友逝去时,总认为死亡像一个深渊的伤痕,让人难以言喻。不过,我们却在面对重犯时,不惜以死亡作为一种履行正义的诱惑。我们对于支持死刑或废除死刑的立场,可能在面对不同情境和追问时,可能还是有很值得商榷的灰色地带。在我们都不是很确定以前,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先暂缓某些决定,先停一停,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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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参与读书会的学员。

最后两场读书会,10月13、20号,我们讨论“被害人保护制度”和“误判的可能”,希望更多人加入我们。(活动网址:http://ppt.cc/WbvW5

备注:此文与《当今大马》同步刊出。


2016年世界废死日活动系列
日期:9/10/2016~16/10/2016

死刑:正義的表象?

活动详情:https://www.facebook.com/klscahc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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